才十六—vi(1/2)
才二十八:追忆篇才十六—vi: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
天色透亮,阳光完全洒下,空气里却带着一点不合时令的闷,那种早晨还没来得及甩乾的潮气。
凑崎瑞央沿着学校后门那条小路缓缓往前走着。指尖不自觉地在书包背带上摩挲了几下,想把那层不着痕跡的烦躁揉掉。走过转角时,他轻轻调整了一下肩膀的力道,很快恢復原本的姿势。鞋底踩过地面,步幅藏着一丝松散的漫无目的。偶尔低头,目光扫过地面,偶尔抬头望了眼半灰不蓝的天空,心里隐约觉得这股浮着的热意,提前预告着,今天会是一个热得不太讲理的日子。
果然,才刚拐过一个转角,耳边就传来——
「凑崎。」语尾带着轻飘的笑意。
男生肩上随意掛着书包,手插着口袋,脸上还带着那副半玩笑半自来熟的表情:「早啊,这么巧。」
凑崎瑞央神色不动,眉峰轻轻皱了一下,没有回应,只是微侧着身。
蒋柏融倒也不拐弯抹角,笑着摊手:「昨天的事,我爸还是没打算放过我。」语气听来带着自嘲,却又透着一点想讨好人的无赖:「虽然昨天你已经拒绝……但我是真的不想当场出糗。」说着,他又往前半步,语气轻了几分:「就随便教我几句吧,『欢迎光临』、『多谢款待』那种,简单就好。」
凑崎瑞央没立刻回答。只是低着头,指尖慢慢扣着书包背带,神色比方才更淡下来。
昨天才拒绝过,今天又来。而且偏偏,是这个人。
「我说过了,不想教。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不带任何商量馀地。
蒋柏融被这语气噎住,笑容顿了一下,眼神里却还带着点不死心的侥倖。
「哎,别这样嘛。」他笑着挠了挠后颈,装傻般的讨好,「就几句而已,又不会花你很多时间。」
说完还凑近半步,语气放得更轻:「我真的背不下书面的那种,随便教我几句口语的就好。发音不标准也没关係……拜託啦。」他把「拜託」两个字拖得有点长,有点故意撒娇,带着某种让人退无可退的软缠。
凑崎瑞央站在原地,手指在书包背带上顿了一下,低着头不说话,神色沉了下来。
周围早晨的阳光有些燥,空气闷着一层无形的压力。
他的眼神稍稍冰冷,像是最后给自己一点耐性,却还是没忍住,低声开口:「我不教。」语速不快,但字字清楚。把刚才所有的隐忍都掐碎了,声线不高,却足够让人听懂。
偏偏就在这时,几步外的巷口,恭连安刚好拎着早餐走过来。他正低着头拆牛奶瓶的封膜,一抬眼,就看到不远处那一幕。
清早的校门口,蒋柏融站在凑崎瑞央身旁,两人距离不远,表情也看不出争执,更不像是单纯的路人交谈。
恭连安脚步微微一顿。他远远站着,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,只看到蒋柏融一贯吊着的笑,和凑崎瑞央低着头、让人读不出情绪的背影。
眉心轻轻皱了一下。手里的早餐停在原地,直到那两人一前一后往校门方向走去,他才慢了半拍,重新迈开步子。
一整个早上,那画面就像卡在恭连安脑子某个角落,怎么也甩不掉。
凑崎瑞央这几天依旧不去便利商店,放学后也是说走就走,连一点多留的意思都没有。
清早的巷口小路,蒋柏融站在他身旁,两人距离不算远。气氛不像争执,表情也不像路过,偏偏凑崎瑞央那副低着头的样子,让人看不出半点情绪。
一堂课下来,讲义才翻了不到两页,恭连安的目光早就不自觉又落回教室左前方。
凑崎瑞央坐得一贯端正,背影乾乾净净。那张后脑勺的位置角度,恭连安太熟了,但今天却怎么看都觉得碍眼。明知道自己这样盯着人实在不太对劲,几次想转开,眼神却有了惯性,才挪开没多久,很快又慢慢飘回去。
到了下课,凑崎瑞央终于是忍无可忍。
走到他座位前,站定:「……你干嘛一直盯着我?」
声音不大,却乾脆俐落,平平淡淡,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装作没听见的清晰。
恭连安手上的笔顿了一下,这才惊觉自己刚刚到底有多明目张胆。
他抬头,视线对上凑崎瑞央,先是有点心虚地笑了笑,最后才认命似的低声开口:「……早上看到你跟蒋柏融。」喉咙有些发紧,他也不打算装无所谓了。
凑崎瑞央听到那名字,微微顿了一拍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淡淡回了句:「他要我教他日文。」说得很平淡,没有情绪。
语速一样不快,像是顺手回一句无关痛痒的事。说完,站了一秒,没再等恭连安回话,转身回座。
恭连安听进耳朵里,那股闷着的烦躁却没减半分。反而因为对方这副不在意的样子,又让他忍不住在心里重复回味了一遍。
他低头盯着桌面,手指在书桌边缘轻轻敲了敲。
心里那种乱糟糟的感觉,非但没散,反而悄悄又闷了一层。
他刚想伸手去翻抽屉,却听见脚步声又停在自己桌边。抬头一看,凑崎瑞央折返回来站在那里,似乎刚才走回去途中又临时改变主意。
「便利商店……」凑崎瑞央停了一秒,还在斟酌要不要说出口,视线垂着,最后不紧不慢地说,「今天、会去。」说完,他也没多做停留,自顾自转身回座位,动作比平常快了一点,怕是再多停一秒就会藏不住什么。
恭连安愣了一下,眼底那股闷闷的压力,不知怎么的,犹如被人轻轻戳破了一角。他哼笑了一下,很短,手指停下来,终于不再敲桌面。
放学后,天边还残着一点淡淡的晚霞。
便利商店的冷气比平常更冷了一些,刚踏进门的那瞬间,恭连安忍不住轻吸了口气,手指轻轻拉了拉制服领口,下意识想散去那股贴在皮肤上的冷意,动作停在半途,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下眼。凑崎瑞央走在他身侧,脚步没变,手指却在校服袖口轻轻捏了一下,很快又放开,凑崎瑞央总是习惯性地把一切感觉压回去,让人看不出异样。
恭连安眉眼微蹙,收回视线。
他与凑崎瑞央驻足在熟食区,顺手拿了个便当。
馀光里,凑崎瑞央已经选好餐盒,走向柜台,把餐盒放上结帐台。他的站姿安静,视线却轻轻落在柜台前方某个模糊的角落,似是短暂失神,又似随意地放空。等到店员刷条码、打包好递过去,他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,接过餐盒,走向微波炉。
恭连安提着便当站在冰柜边,看着那个身影慢慢往微波炉方向走过去,那一瞬间,他心口有种很轻微的停顿。这是少有的事,以往凑崎瑞央都是把便当拎回家,从来不在店里停留。
凑崎瑞央站在微波炉前,拆开包装时,手指在封口边停了一拍,花了点力气,才让自己从什么思绪里回过神来。动作透着股隐约的散漫,心神似乎还停留在别处。那双眸子盯着微波炉里转动的便当,整个人静得像是隔着一道玻璃,与这些日常的喧闹、凉意,都隔了一层。
等「叮」的一声响起,凑崎瑞央提着餐盒,照着以往习惯的路径,朝门口方向走了几步。
本来恭连安正站在冰柜前挑饮料,手指刚碰到瓶装奶茶,眼角馀光依旧分神地关注着那背影,心里下意识想,果然,还是和往常一样——
买了便当,还是准备带回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里。
但就在自动门前,凑崎瑞央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他停在那里,沉了片刻,似在犹豫,或在心里做一场谁也看不见的权衡。
短短一个停顿,他突然转身,没有预兆地走向靠墙的座位区。
恭连安手指顿在奶茶瓶口,力道轻轻收了回来。目光跟着那个背影移过去。
这不寻常,凑崎瑞央从来不在这里吃晚餐。就算偶尔买便当,也是带回家、自己加热、自己吃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主动坐进这片日常喧闹的座位区里。
他盯着那背影的轮廓,心底有一点细小的不对劲,隐隐作响,短短一秒的迟疑,很快被他按了下去。
只是低头,顺手把奶茶从冰柜里抽了下来。接着走向柜台,刷条码、付钱、装袋,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任何停顿的空档。提着便当和饮料,他顺着视线过去,走到那张靠墙的座位桌前,走近时,凑崎瑞央正低头撕开便当封膜,眉心有些淡淡的蹙着,神色看不出情绪。
恭连安拉开椅子,在凑崎瑞央的对面坐下,把饮料放上桌,没说话,拉开便当盖。
以为,一顿安静的晚餐,就这么开始了。
便利商店里的冷气还是强得过分,货架那头偶尔传来製冰机掉冰块的声音,还有柜台扫条码的短促电子声,零碎地洒在这片静默之中。
凑崎瑞央低着头,一口一口吃着饭,动作仍旧不疾不徐,但眉眼间的神色却轻了不少。几次才刚咬下一口,嘴角就微微弯起,压都压不住的心情从缝隙里溢出来。不用特别去看,也能察觉到——他吃得开心。
埋头吃饭的恭连安,原本心口那点从早上积着的烦躁——从看到凑崎瑞央和蒋柏融一前一后走进校门开始,就像压了一整天的闷雷,闷得发胀,没散过。
可现在,坐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晚餐桌前,那股鬱闷被什么悄悄压住了。不是全没了,但被一层无声的重量盖过,闷还在,可没那么乱七八糟地吵了。
即便如此,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对面那副表情勾过去。好几次,拿筷子的动作停在半空,馀光忍不住往那边飘。凑崎瑞央正低着头,安安静静地夹起一口菜,表情专注得有点过头,像是把一整天的期待和情绪都放进这盒便当里,一口一口地吃进去。
终于,恭连安忍不住笑了出来:「……你是这两天晚餐吃得有多憋屈?」
凑崎瑞央手里的筷子一顿,似乎被戳到什么笑点,但又努力忍住没让自己笑太明显。他低头咬了一口饭,嚼了几下后才慢慢开口:「……你知道那个吗?」
他咀嚼得比刚才慢了点,眼神飘开,落在桌面上某个角落,正在组织语言。
然后抬眸,看了一眼恭连安,又迅速低回去:「那个……青蛙王子。」
恭连安一愣,没听懂:「……蛤?」
凑崎瑞央没理他,自己继续说下去:「就是……里面的公主。」
说到这里,他似乎将比喻用得自己也有点心虚,小声又闷闷地补了一句:「里面不是有段……公主要陪青蛙吃饭,可是……吃饭的时候不能乱讲话,不能笑,不能发出声音,坐姿也不能乱动……」最后这几个词,是他一边夹菜一边快速说出来的,怕是说慢了会被人拦下。
他用筷子随意点了点自己餐盒,「……我家晚餐时间就有点像那样。」
恭连安盯着他,忍不住弯了下嘴角:「……所以你这两天晚餐时间,都在陪一隻青蛙吃饭?」
凑崎瑞央没抬头,很轻很轻地「嗯」了一声,过了一秒,他自己也觉得这形容有点好笑,眉眼垂着,嘴角压了压,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:「……但这边的青蛙,有甜点,也比较自在。」声音一样不大声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真心实感。
恭连安看着他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,伸手拿起饮料吸了一口,忽然用那种明知故问的语气,慢慢开口:「喔——所以我这隻青蛙……目前还算合格?」
凑崎瑞央动作顿了一拍,耳根瞬间有点红,但还是装作没听到,继续低头夹菜。
恭连安盯着他,没打算放过这机会,又慢悠悠地补一句:「还是说——等你吃饱了,得照故事剧情亲我一下,才算过关?」
凑崎瑞央的筷子明显一顿,随后下定决心彻底无视,埋头咬了一大口饭,动作认真得彷彿正在参加什么比赛。
恭连安看着他那副「我完全没听见」的表情,忍不住灿笑出声,心底那层闷了一整天的鬱闷,终于在这瞬间,被某种透明的力道轻轻推散开。
原本某个被卡住的地方,终于透了点气。
对面那人吃饭吃得飞快,吃慢一点就会被多调侃一句似的。
恭连安低头,手指随意摺着桌边的发票,笑意还没散乾净。
——反正,只要能把凑崎瑞央从一个规矩一大堆的童话世界里,暂时拉出来,好好吃顿开心的饭,他愿意每天当青蛙,甚至自备王冠。
离开便利商店前,恭连安拿了两包洋芋片,是新上市的烤鸡味。凑崎瑞央背着包,站在一旁等他,结帐时,恭连安照例把另一包递过去,一如既往的习惯,根本无需多想。
凑崎瑞央没特别着急,也没有说要立刻分开走。
恭连安知道,从这里走回凑崎瑞央家大约二十分鐘,对刚吃饱的两个人来说,不远也不近,他就是不太想现在分开。为了不给他压力,恭连安随口找了个理由:「因为实在吃太撑了。」他拧着脸,做出一副痛苦模样。
凑崎瑞央哪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思,只是不拆穿罢了,唇线轻轻漾着弧度,连眉眼都柔和起来:「走吧。」默许了恭连安的跟随。
于是恭连安顺理成章地,送凑崎瑞央回家。
天色已经暗了些,路边小吃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空气里混着烧烤和糖炒栗子的味道。凑崎瑞央背着包,吃完一顿轻松的晚餐,心情似乎不错,脚步也比平时轻快。
恭连安走在他旁边,手插口袋,不说话的时候,眼角的馀光偶尔瞄向凑崎瑞央的侧脸。脑子里有个问题卡着,明明刚刚餐桌上笑过闹过,心底那点在意却始终没散掉。
快走到转角时,他突然开口:「要不要来玩一个游戏?」抬手指了指前方的红绿灯,语气轻松:「绿灯前,我们各问对方一个问题,不可以不答。」
凑崎瑞央偏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瞬的迟疑,但最后还是没拒绝。
「我先。」恭连安站定,顺手把背包往后甩了甩,单手撑在腰侧,整个人转过去,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:「你有没有答应蒋柏融?」
凑崎瑞央脚步慢了一下,他没料到是这个问题。停了半秒,乾脆地摇了摇头:「没有。」答得不假思索,听起来连一点迟疑都没有。
恭连安盯着他,没说话,心底的满足感漫漫而上。不是因为答案有多出乎意料,而是因为凑崎瑞央答得太快,快到像早就知道,在这种时刻,不需要想太久。
「换你了喔,不想问……」他察觉凑崎瑞央的犹豫,嘴角扬了一点:「也是可以。」
凑崎瑞央低头盯着鞋尖,认真想了一阵,又好像不知该不该开口。直到红灯还剩最后几秒,他终于小小吸了口气,声音微弱:「……最近,有没有失恋?」
恭连安在原地怔了一下。
大概是因为实在太意外,脑袋没能即时接上线,还下意识反问:「蛤?」
凑崎瑞央没补充说明,只是更用力地低着头,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有点蠢,但又不想收回。
恭连安单手勾着背包带,眉眼一挑,忍不住笑了一声:「欸,要先谈恋爱,才有办法失恋吧?」
凑崎瑞央没接话,手指轻轻摸了下耳垂,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,眼尾带着一点撑不住的热,耳根透着淡淡的红。红灯转绿,他落荒而逃般突然加快脚步,低着头率先走过去。
恭连安笑着慢一步跟上,没追得太紧,留了一点距离。他心里突然有点想知道,这个奇怪问题的发想,到底是从何而来?
一向不追问的他,今天似乎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凑崎瑞央。他大步走近那人身边,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追问:「所以为什么问这个问题?」
「已经绿灯了。」凑崎瑞央果断不答,仍咬着下唇,还没从自己那句愚蠢问题里缓衝过来。
「那你再问我一个问题,就扯平。」
「别这样——我是真的很好奇。」他一边笑,一边用肩膀去轻轻撞凑崎瑞央一下,语气带点没自觉的宠溺:「还有上次体育课,那句『比平常更受欢迎』,到底是怎么来的想法?」
他说完这句,又忍不住笑了起来,语尾拖得长长的,像隻不肯死心的小狗。眼神亮亮的,偏着头看他,摆出一副标准的无辜模样,彷彿下一秒就要凑上来撒娇,讨人摸摸头。
凑崎瑞央脚步走得有点快,想靠速度逃离这话题。恭连安也不急,边走边追,三不五时还故意用脚尖去点一下他的鞋后跟。
「别闹了……」凑崎瑞央悄悄侧了侧身,躲开那点小小的骚扰。
「我很认真。」恭连安笑着,语气却没半点打算收手,「总不能丢个问题过来,然后就想全身而退吧?」
「是你没遵守游戏规则。」凑崎瑞央闷着声,嘟嚷着。
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巷口时,恭连安又一次凑上前:「好吧好吧,是我的问题。但那是因为我真的太好奇了,说嘛——到底为什么问我有没有失恋?又为什么会觉得我最近比较受欢迎?」
凑崎瑞央站住了,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盯着恭连安,像是终于认命,却还是硬撑着一层不情愿:「……说了,但你不能笑。」
「不笑不笑。」恭连安举起右手做发誓状,整张脸上却压不住笑意,「我发誓。」
凑崎瑞央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分明就写着「我根本不信你」,但还是慢慢开口了。
「保健室那天……你离开之后……」他开口时,声线轻得近乎落尘,话语只是在心底绕了一圈才被逼出来,连语尾都透着迟疑,「蒋柏融跟他同学走进来休息。」话说到一半,凑崎瑞央指尖下意识反覆揉着背包边角的布料,想用这个动作撑住情绪。
「他们说……你那天打球跟平常不一样……」凑崎瑞央停了一下,声音更小了,「说……你可能是因为失恋,才……」
恭连安原本还咧着嘴笑,听到这里,表情顿了顿。
那瞬间的想法有点复杂。
一半觉得凑崎瑞央实在太可爱,居然因为这种随口八卦就自己在脑子里绕了一大圈,还傻傻问出这种问题;另一半,则是对蒋柏融的烦躁与怨念又升了一级。
「……所以,你因为这个……」他歪头看着凑崎瑞央央,语气哭笑不得又有点真心喜欢,「然后从那天纠结到现在?」
凑崎瑞央没回答,他慌忙转开视线,转过身,把脸上那点红藏得更彻底。
恭连安看着他,忍不住笑出声。
「啊……怎么办。」他抬手揉了把自己的头发,笑到没辙,「你真的……单纯到让人想欺负。」
凑崎瑞央回头,又瞪了他一眼:「我就知道你会笑。」
「这不能怪我吧?」恭连安一副无辜脸,还故意弯腰凑近一点,「换作是谁,被你这样在意……」他停了停,视线低低地落在凑崎瑞央耳边那抹隐隐透红上,声音压得更低,「大概也会忍不住,想多贪一点。」
凑崎瑞央想反驳,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,只好低头快步往前走。
恭连安追上去,嘴角还带着没散乾净的笑,步子跟得很轻松,没追得太紧,却也没打算让他跑远。
像是故意把这段路,拉得更长一点。
院墙外那声「晚安」一落下,凑崎瑞央站在木门前,恭连安还意犹未尽地回头对他挥了下手,那笑容还掛在嘴边,这段傍晚多出来的时间,于他而言不是虚耗。
凑崎瑞央静静目送那抹身影走远,直到他背影拐过一条巷口,才低下眸光,走进院内,拉开玄关的拉门。
鞋还没换下,手机就在口袋里轻震了一下。来电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。他眉头微蹙,本想无视,却像有什么被隐约拉扯住,还是按下了接听。
「请问是凑崎小姐的家人吗?」对方的声音略带急促,「她在我们店里喝醉了,手机里这是唯一能拨的号码……」
凑崎瑞央呼吸一顿,指尖微紧:「她还在那里吗?」
「我们让她坐在后面沙发休息,但她状况不太稳定……不太适合自己回去……」
他几乎没多想,转身便跨出玄关,脚步飞快地沿着小巷往外跑。宅邸大门的风铃在身后一晃一晃,发出细碎而高频的声音,像是风里焦急的叮嘱。
从巷口转出来的那一刻,身体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温热馀韵,但冷风一扫,仅存的馀温被捲得七零八落。他跑得不快,却急,连头发也跟着被风吹得紊乱。他没发现自己把背包背反,也没发现路口有双正在朝他望过来的眼。
他赶到时,店外招牌灯才刚亮,光线勉强撑着整条街,但照不穿刚入夜时特有的昏沉。凑崎亚音伏在沙发上,整个人陷入一种毫无防备的醉意之中,双眼闭着,发丝乱得不像平常那副精心维持的样子。她嘴里还嘀咕着什么,像是梦话,又像是模糊地在叫谁的名字。
「谢谢,真的很抱歉,」他朝店员一鞠躬,连连道歉,动作却没一丝慌乱。他已经熟稔这种需要自己收拾烂摊子的情境——
只要她开口,他就得赴约。无论多远,多晚。
他花了不少力气才将凑崎亚音从店里半扶半抱地带出门。她整个人靠在他肩上,酒气繚绕,像是一层粘在身上的旧习,甩不掉,也甩不开。
巷口那头,蒋柏融已经站了一会儿,手上拎着刚从便利商店买的罐装咖啡,却没有离开。直到看见那画面,目光才在那瞬间凝住。
凑崎瑞央搂着一名喝得烂醉的女性,从居酒屋出来,一边吃力地稳住对方摇晃不定的步伐,一边与店员交涉。他的神情焦急,眼神没有馀光,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制服扣子开了一颗,额角的碎发微微贴汗,身形略显狼狈,而那女人,不知是因酒醉还是本就脆弱,满脸是斑斑的眼妆与浅淡的妆花,靠在凑崎瑞央肩上喃喃着什么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。
他并不是那种马上就要捡起人家秘密的人。但眼前这画面,太过突兀,也太过……真实。那个总是一板一眼、连点头都像经过计算的凑崎瑞央,竟会露出这样一面。
他一时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好奇,只觉得胸口泛着一层说不上的闷热。
就在凑崎瑞央低头确定凑崎亚音鞋子没掉、脚步是否稳当时,蒋柏融的声音从斜前方响起——
蒋柏融站在不远处的街口,穿着简单的帽t和球鞋,眼神里不带敌意,但明显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困惑与试探。他的视线扫过凑崎瑞央,又落到他怀里那个明显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身上。
那一瞬间,凑崎瑞央像是站在一盏聚光灯下,毫无遮蔽。所有疲惫、慌乱、责任与难堪,通通摊开在光里。
「你需要帮忙吗?」蒋柏融走近了些,语气里带着几分出于礼貌的关心,但那份关心里又藏着某种难掩的兴味,好像他终于从这个总是自成一格、远远观望的男孩身上,发现了一道可能深入的缝隙。
凑崎瑞央没有立刻回话。他知道,这画面落在对方眼里,是个把柄,也是某种契机。
只是,他从来不是能任谁轻易靠近的人。
但蒋柏融没那么轻易就放过这个局面。他低声说了一句:「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看到你。」
凑崎瑞央听见了,却没多说什么,只是轻轻将亚音往另一侧揽得更紧了些,似在隔开某种想探头靠近的东西。
「我要先回去了。」凑崎瑞央捺下心底的不安,语气礼貌,结束得乾脆。
夜风擦过巷口,将店家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。那微弱的晃动,是某种已被触动、无法完全平息的可能。
蒋柏融最终没追上去,只静静站着,目送那两个身影直到转角的灯光将他们一併吞没。
他走进夜色里时,罐装咖啡还握在手中,却没再喝一口。
脑中却不断盘旋着刚才那个画面。
他并不是想欺负谁。他甚至不觉得凑崎瑞央可笑,只是……从没想过,这个人会让他有种想多知道一点的衝动。
只是,好像不小心,知道得太多了。
推开门时,风铃声淅沥地响了一下。凑崎瑞央半身还弯着,一隻手撑着凑崎亚音的肩,一隻手反手去勾门边的鞋柜,动作不急却显然已经熟练。
她的脚步早就软了,身体几乎整个掛在他身上。他试图唤醒她,她却只是嘟囔了一声,又缩回去,像隻碰不得的猫,把自己塞进这个昏黄的玄关里。
宅邸是典型的老式日宅构造——榻榻米铺地,拉门分室,木框玻璃窗还留着上一代人偏爱的透明窗纸格。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与自语,一丝不茍地将任何情绪都原样反射回来。
凑崎瑞央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她安顿在客厅角落的榻榻米上。她习惯的位置。那个总是声音太大、举止过度戏剧化的女人,此刻蜷着身子,靠在抱枕上,像是被什么抽光了力气,连吵闹都忘了。
他替她盖了毯子,又顺手拨了拨她脸颊上的发丝。她眼睛没睁开,嘴里却轻声喃道:「……央,你不要生我气,好不好……」
那声音破碎,气若游丝。
他没回应,静静站在一旁,背影被墨线拉长,无声无息地留在纸门映照出的光里。
从他有记忆以来,凑崎亚音就像这样——在白天当一个面面俱到的女人,在夜里摔进某个他无法靠近的深井,等他去拾捡那些碎掉的片段。哭、醉、喊叫、沉默……他看过各种样子。
久了,甚至连「情绪」这个字,他都不太确定该怎么表现。
凑崎瑞央撑着膝盖站起来,为凑崎亚音拉起毯子再覆好一点,目光在母亲身上停了几秒。她睡得不安稳,手指微微颤了下,像是梦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。凑崎瑞央垂下眼睫,没再出声。
他没乱,也没怒,他一向不会。
他走进厨房,倒了一杯水,然后靠在流理台前,仰起头,闭上眼,让脑中某些躁动的涟漪慢慢沉淀下来。
那双在巷口看着他的眼睛,那个始终没多说什么却都看进去的——蒋柏融的脸,忽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。
凑崎瑞央睁开眼,额角的血管正跳动着。他不是不怕。他只是,早已学会把怕藏好。这样的画面,会不会被误会?会不会成为某种谈资?他不知道,也不想多想。但有那么一瞬,他真实地感觉到——自己那层包得好好的壳,被什么轻轻地敲了一下。
他回到客厅,靠在纸门边缘坐下,看着凑崎亚音那张睡梦中仍微蹙着眉的脸。他抬手将脸埋进掌心,用那一小片阴影遮住额前的光。
这一夜静得出奇,窗外风拂过竹帘的声音沙沙作响,时光反覆抚过一面墙,永远抚不平。
但心底的什么忽然一松,似乎一道被撑得太紧的弦,在今晚,某个瞬间崩开了一小节。
那一节,是在想恭连安的时候崩的。
不是普通的想,而是那种一想到就觉得呼吸没那么重的想——
想起在他身边,他可以不用撑着一个「凑崎家的外孙」的样子,不需要计算每一个眼神、每一段语气,也不需要永远把情绪关在可控的轨道里。
在恭连安身边,他好像可以——
没有为人子、为人孙的模样。
一个偶尔会红着耳朵、偶尔会别过头的凑崎瑞央。就这样,也够了。
他正想着。楼梯间传来一串稳缓、乾净的脚步声,带着一种分毫不乱的秩序,像水面上落下一颗小石子,声音不大,却扰动了整片静寂。那声音是提醒,是悬在这栋宅邸里的某种规则,一瞬间,将他刚刚浮出的松动心绪收了回去。
他迅速起身,拉开拉门,胸口微微一窒。
她立在门边,并未跨入客厅,身上的深色和服熨得笔挺,发髻收得毫无松动,整个人像是一座长年无声运行的权威装置,没有高声斥责,却自带压力。
「奶奶。」他低声开口,神情已调整完毕,语调平稳,衣角也早已理好。
老太太只是轻轻点头,目光在他脸上略过,一把薄薄的刀,没有划伤,但足够让人警觉。
「刚才在楼上听见声音。」她语气不重,却分毫不让,「亚音又在外头喝醉了?」
凑崎瑞央垂眼点头:「是。我接回来了,目前已经安置好了,没有问题。」
老太太眨了下眼,那神色锐利,是某种分寸极重的判读。
「她的行为本身就是问题。」她语气低缓,但冷,「她是凑崎家的长女,不论有何理由,这种失序不能再发生。」
她语速平稳,句句如钉,「名声,是一点一滴堆起来的东西,也是可以一夜之间全部溃散的。」话至此,她停了一秒,看似不经意地问:「她有说什么吗?有没有……提到些什么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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